Tuesday, April 12, 2005

幫會組織統治日本社會

日本出版界以迅速將英美出版新書在一個月內譯成日文面世而引以為榮,而且是令日本國民不必學習英文而可以閱讀到一切英美書籍的基本貢獻。但是有一本在今年出版與日本有關的重要書籍,美國加州大學出版社與日本同行接洽出日文版,幾經多家日本出版社考慮後居然以內容敏感為理由而謝絕譯成日文出版。此本新書便是本月書評介紹的Yakuza:Japan's Criminal Underworld,中文書名可譯為《日本黑社會幫會》,是由美國研究世界各國犯罪集團及恐怖活動傳媒人物卡普蘭﹝David E‧Kaplan﹞及杜布魯﹝Alec Dubro﹞合作寫成。

日本幫會與政界關係密切

據此兩位作者在序言中透露,日本出版界不願不敢出版日文版,是因為書內「真人真事真姓名」太多,恐怕受到當事人「採取法律行動」而放棄出日文譯本。筆者閱讀全書後所得的印象一如此篇書評的主題所敘述一一「日本黑社會組織統治日本社會」,同時得出一個結論,日本黑幫會是世界上組織最嚴密,活動範圍最廣泛,控制財源最雄厚,對日本政治、經濟、娛樂事業、非法活動的控制及影響力最深入徹底。要了解日本社會、日本民族性,必須了解日本幫會的運作模式及黑幫頭子的性格。這是一本值得關心日本政治經濟發展的人士去閱讀原文的書籍,日本出版界不敢出版是大有理由。本書的內容資料極豐富,在一篇書評內只能選擇若干有代表性的精華片段加以述評。


Yakuza : Japan's Criminal Underworld *

日本幫會,一如中國及歐美黑社會的起源大同小異,屬於民間「不良」分子的組合,但是日本幫會,在十九世紀二十世紀時代已演變成與軍事侵略、右派政治勢力掛鉤的團體,與美國傳媒人士筆下的犯罪組織﹝criminal underworld﹞的性質有別。中國幫會在國民革命推翻滿清皇朝的歷史事件中亦曾擔任過重要角色,但與十九世紀日本幫會前身的玄洋社﹝Amur River Society﹞、黑龍會﹝Black Dragon Society﹞與日本右派保皇政治界及軍人集團的深切關係,不能同日而語,要在無數日本集團幫會頭子、政治人物、財經大亨、犯法集團頭子於一身的日本名流中舉出一位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可以由兒玉譽士夫﹝Kodama Yoshio﹞示範。



此位大家公認右派政壇首腦級人物在1937年已在中國東北設立情報網協助日本軍人集團部署侵華,同時大發物資買賣橫財,尤其是日軍侵華期間從上海將中國原料運到日本製造武器。日本戰後無條件投降,兒玉被盟軍拘捕,列為一級戰犯監禁東京,但在獄中兩年後1948年被釋放。原來佔領軍總部麥克亞瑟的情報主任成洛比將軍﹝Gen.Charles Willougaby﹞認為兒玉的右派政見及強烈反共立場符合當時美國佔領軍的需要,據說威洛比將軍與兒玉私下協議,釋放出獄後兒玉會為美國服務。果然在戰後日本物資欠缺、社會不安的情況下,兒玉以黑幫頭子身份發揮組織力,協助日本政治團體復興,同時利用從黑市買賣中獲得的巨大財力發展幫會組織,在1955年一手促成日本自由黨與民主黨合併組成自民黨﹝Liberal Democratic Party-LDP﹞,成為自民黨的幕後教父,更編導當年在東京戰犯監牢內的戰友岸信介﹝Kishi Nobusuke﹞出任日本首相,岸信介在職期間大力促成《美日安全協定》﹝US-Japan Security Treaty﹞。


General Charles Willoughby

現在有機會知悉當年兒玉與美國情報部合作的內幕後,可以進一步了解此位日本幫會頭子的影響力。本來,以兒玉譽士夫能夠組成日本全國黑幫大同盟,以及在政壇上的勢力,絕對不可能出事。奇妙的發展是,1976年美國洛歇飛機廠﹝Lockheed Aircraft Corporation﹞受到美國國會調查向外國政府官員付出二千四百萬賄路協助推銷航機活動中有幾百萬美元付予見玉,而兒玉又將部分賄款付于當時擔任首相的田中角榮,日本政府才被動要進行調查兒玉接受洛歇「佣金」後曾否付過利得稅,結果兒玉以「逃稅」罪名被判犯法,兒玉支持出任首相的田中亦要下台。經過四十多年的風光歲月,此位日本幫會大師級教父才被「不夠義氣」的美國江湖客拖累而垮台,而自民黨長期受黑幫贊助、支持及擺布的秘密才部分揭開。


岸信介


田中角榮

新興行業全球獨一無二

兒玉譽士夫可能是國際最聞名的日本黑幫頭子,但是成效與勢力近似見玉的幫會首領,按此本《日本幫會》陳述,是人數不少,例如山口組﹝Yamaguchi-Gumi﹞的歷任頭子便是十分傳奇性人物。

日本幫會的組成及運作模式,與中國青幫洪門大同小異,與意大利黑手黨亦有相似之處,但是日本黑幫除開經營世界各國同行相似的業務,例如色情事業、賭場、娛樂場所、販毒、收規、放高利貸、敲詐、走私、販賣軍火等等。日本幫會還有幾種新興行業,是全球獨一無二,其中一類是專門向工商企業上市公司「勒索」,稱為Sokaiya,意譯是「股東大會專家」。此種黑幫成員在各式各樣的上市公司每年召開股東大會時出席,在場內向上市公司董事提出各種難題,目的是暴露公司經營缺陷以及內部弊病,令股東及股民對這家公司失去信心,股價大跌。這些公司的董事局假如要解決麻煩,可以「破財擋災」,每年付款幾萬至幾十萬美元予黑幫,則以後開會時此種「股東大會專家」出席時不但不會提難題,反而會阻止任何其他人提難題令董事人物難堪。除了出席股東年會之外,此類「股東大會專家」平時還會出版月刊,向日本大小工商企業,尤其是上市公司推銷,訂閱費貴得出奇。原來,不是訂戶的上市公司會讀到與公司有關的內幕報道,內容當然是對公司不利性質,結果幾乎所有上市公司都要訂閱此種刊物,實際是接受勒索。若以此本《日本幫會》的兩位美國作者在書內寫出其感受,認為假如在美國,此種事件絕對不可能發生,但在日本,幾乎所有世界聞名的日本汽車廠、銀行、電子產品商業及工商大企業全部要向「股東大會專家」派錢,其中有多達幾百萬美元一年。

日本幫會能控制當權政黨,經營各種黑道白道商業,每年收入五十億美元以上,財力不成問題。在八十年代日本地價股價升到有史以來前所未見的高水平時期,日本幫會更發揮經濟金融影響力,利用幫會勢力向銀行借貸,參加炒股票炒地皮,初時當然是大有斬獲,於是又以巨利用來投資各種新興事業,例如在日本及世界各國建設高爾夫球場,每宗投資以千萬美元計。日本幫會不但雄霸日本國內多種行業,最出名的包括運輸業、建築業,此種行業全屬官商勾結模式,於是形成日本幫會與日本政治、日本經濟、日本工商業結盟之局面,成為世界奇跡,大家都可能記得,日本地價升到最高水平時期,東京全市的地價相當於全美國的地價,東京皇城一塊地皮市價可以相當於美國加州全州地價的總和。此種破天荒市況當時日本財經界,尤其是黑幫成員可能相信能維持到世界末日,可惜,此項反常離常異常的經濟泡沫終於爆破,首當其衝自然是日本金融界及一般投資人群,但損失最大之集團居然是日本黑社會。奇妙的事實是,經濟泡沫爆破後,日本最大證券行對於幫會顧客會特別優待,只會賺不會蝕,因為證券公司會向幫會顧客購買股票所蝕的金額,由證券公司補回。局外人當然明白此是與幫會人物的「面子」及「勢力」有關。另外一些內幕包括日本銀行借出的壞賬中,一半以上是借予幫會人物。有人計算過,日本金融界一萬億美元的借貸壞脹中,幫會組織及幫會人物至少佔一半以上。當然,此數字屬推測性質,因為日本銀行界守口如瓶。

日本幫會組織及日本幫會人物在各方面極大程度上控制及影響日本社會,是不爭的事實。可以補充的一句是,除了日本,世界上並無第二個國家會出現此種「幫會控制國家」的事實。於是引出一個問題,為何日本是如此一個國家?


David E. Kaplan ( left ) and Alec Dubro ( right ) *

《日本幫會》這本書的兩位作者提供部分解釋:第一,日本執法機構例如日本警察部門一百年來與幫會「和平共存」,往往幫會是維持社會安寧的主要力量;第二,日本欠缺管制黑社會組織及黑社會活動的法例;第三,日本幫會勢力一早滲透日本政壇、經濟工商行業,大部分日本國民接受黑幫存在的事實。

欠缺管制黑社會法例

筆者在以上理由之外,還可以提出幾個更具關鍵性的要棄可以解釋日本幫會為何能控制日本社會:第一,日本欠缺敢公開而尖銳批評幫會對社會不良影響的輿論及傳媒,過去曾有部分刊物及報紙在刊出黑幫罪行的報道後會被黑社會上門威脅甚至殺害編輯及作者。因此,日本傳媒對於幫會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第二,與美國大不相同,日本知識分子從未養成對日本國家民族社會各種不良現象敢提出嚴厲批判的風氣,日本更欠缺敢於伸張社會正義而引用法律去制裁幫會損害社會的活動的律師及執法人員。第三,日本民族可用擁護及接受封建制度、軍國主義及幫會精神去概括,在閱讀此本《日本幫會》後應該把「幫會精神」提升到第一位。日本政治、日本經濟、日本工商業、日本社會的確有不少是「幫會精神」掛帥。

日本幫會成員,不客氣的說法是黑社會成員,在最強盛時代全國大約只有三十萬人,而絕大部分成員是屬於「人渣一個,爛命一條」的亡命之徒,肯為幫會拚命。然則為何三十萬名幫會成員能夠控制日本社會,簡單答案是日本不似美國輿論界、傳媒界、知識分子、宗教團體、執法機構、國會議員、政府官員會對黑社會活動批評及採取行動。日本傳媒輿論界、知識分子、宗教團體、執法機構例如警察部不會主動批評幫會,彼此「和平共存」,於是幫會在經營各種非法合法事業後累積出巨大財富,然後支持政黨,權力與財力結盟,產生「幫會組織能控制日本社會」的怪現象,證明日本民族是一個有問題的民族,日本社會是一個有缺陷的社會。更重要的教訓是,壞人有膽做壞事,好人無勇氣做好事,則對社會、對國家、對民族都會造成不良影響。亞洲國家包括日本、中國在內,都有此種情況發生。


余愛華 自由撰稿人

﹝以上為轉貼文章。原文收錄在《信報財經月刊》第327期2004年6月號,第143至145頁。本站所引用的圖片及內容之所有權利由原作者保留,並受版權法所監管。﹞

附加資料:
Yakuza : Japan's Criminal Underworld, Expanded Edition
Publisher: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Cover illustration: © Amy Guip / Photonica
* Cover design by Nola Burger
* Author photo by Bill A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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